我蹲在灶房柴堆上,裹着大衣蜷成一团。门缝外头传来脚步声,一下一下踩得东说念主心慌。
“刘二柱。”
秀英的声息从门那里传进来,不高不低。
“你连着躲俺三天,俺都记取呢。俺不是那种恬不知耻的东说念主,可有些话,今晚你得听俺说完。”
我大气不敢出,把后背往墙上贴了贴。

一
1992年开春,我爹托我二姨去张庄说媒。
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,好多东说念主跑来跟我爹讲,说张秀英那女子不行娶。大奎他娘还专门来我家坐了一下昼,掰入部下手指头数秀英这几年干过的事——昨年她叔伯占她家屋基地,她一个东说念主拎着扁担把三个大男东说念主打得满村跑;去年有东说念主在她家门口倒粪水,她追了那东说念主二里地,把东说念主家堵在茅房里不敢出来;本年开春牙婆上门说亲,不知哪句话惹了她,被她拿着扫帚赶出去,牙婆急不择途掉进了粪坑。
“老刘啊,”大奎娘拍着我娘的胳背说,“那女子等于个母老虎,你们家二柱真挚巴交的,娶转头还不得被她吃了?”
我爹蹲在门墩上抽旱烟,半天没吭声。
我娘叹语气说:“那有啥风物,二柱这年事,好的都挑结束。秀英是脾性暴了点,可据说她干活儿利索,也能受苦。”
大奎娘走了以后,我爹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来说:“虎是虎了点,能过日子就行。”
我站在屋里听着,心里直打饱读。
张秀英我见过两回。一趟是在集上,她穿着件灰布褂子,挑着两筐鸡蛋走得赶紧,肩膀有一般女子两个宽。另一趟是在河滨,她蹲在石头上洗穿着,棒槌砸得啪啪响,傍边有个半大小子不知说了句什么,她把穿着往盆里一摔,站起来就骂,那小子吓获取身就跑。
我从小生怕这种东说念主。
小时刻村里有条黑狗,凶得很,见东说念主就吠。有一趟我下学回家,那狗冲出来追我,我书包都跑掉了,其后一连作念了半个月的恶梦。再往后,我不光怕狗,见着谁凶都腿软。大奎说我这叫“怂”,我也不否定。
当今叫我娶个比狗还凶的女东说念主转头,我这心里头没一天安生过。
我跟我爹说:“爹,要不再等等?”
我爹瞪我一眼:“等啥等?你都二十五了,村东头狗剩比你小两岁,娃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我陈思了一句:“狗剩那媳妇多关怀……”
“关怀能当饭吃?”我爹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“这门婚事定了,下月初六办酒。”
就这样着,1992年农历二月初六,我把张秀英娶进了门。
二
办酒那天,小院里支了四张桌子,乡邻来得不少。人人嘴上说是来贺喜,其实有一多量是来看吵杂的。“母老虎许配”这事,搁十里八乡也算件极新事。
秀英是花轿抬来的。她家那里来的东说念主未几,就她娘和她弟弟,还有几个同族亲戚。她弟弟看着十来岁,瘦得像根豆豆芽,一直躲在东说念主后面。
拜堂的时刻,秀英盖着红盖头,身板挺得平直。我悄悄瞄了一眼,她个子真高,站我傍边差不了两指就平皆了。
二姨在傍边小声跟我说:“二柱,你媳妇儿是壮实了点,可五官规定,是个好女子。”
我没敢细看,只觉着红盖头下面那双眼睛,像是能把东说念主看透。
开席以后,我被大奎他们轮着敬酒。村里办喜事就这功令,新郎官不喝倒不算吵杂。我心里烦得很,倒也有问必答,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。
大奎端着酒碗,跟傍边的东说念主评头品足:“二柱,你今天是新郎官,多喝点壮捧场。晚上洞房可别怂了。”
傍边东说念主讪笑,把桌子拍得啪啪响。
我的脸烧得横蛮,不知是酒劲上来了如故羞的。
喝到天擦黑,我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,看东说念主都重影。大奎和狗剩把我架到新址门口,大奎压柔声息说:“进去吧,别怕,她再凶也不行吃了你。”
他们嘻嘻哈哈走了,剩我一个东说念主站在门口。
堂屋里的灯还亮着,透过糊着白纸的木门,能看见里头有个东说念主影在动。
我手扶着门框,心跳得咚咚的。
排闼进去。
秀英还是我方把盖头掀了,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。油灯搁在床头柜上,火苗子直直往上蹿,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发亮。她的手很粗,手指头像小萝卜头,捏着针一下一下地扎,每扎一下都透着一股狠劲儿。
我站在门边,不知说念该说啥。
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。
阿谁眼神我姿首不来,不像不满,也不像欢畅,等于平平的,像看一件跟我方没啥联系的物件。
“你、你吃了没?”我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句话来。
“吃了。”她说,手上没停。
屋里又平静了。
她连收受鞋底,针线在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息在平静的屋里显得颠倒明晰。
我站在那儿,认为两只手怎么放都不合。我想说点啥,可嘴巴像被缝住了似的。
又过了好一阵子。
她放下针线,活动了一下手指,昂首问我:“你不坐下?”
“坐、坐。”我赶紧说。
可屁股刚挨上床沿,腿上就绷得死紧,比挑了一整天大粪还僵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头,提起暖壶倒了杯水。我看着她把杯子递过来,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接。
手指遭遇沿路。
她的手比看上去还要粗,全是硬茧。
我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,一杯水全洒在了裤子上。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她说。
没骂我,语气也不是那种嘲讽,倒像是说一个明摆着的事实。
我拿袖子擦裤子上的水,脸涨得通红。
她又坐回床上,提起鞋底接着纳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花炸开,发出幽微的响声。
屋里又平静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,全身的肌肉都绷着,连脚趾头都不敢动。我能闻见她身上有肥皂和浆洗过的粗布滋味,还有少许点柴火烟熏的气味。
又不知说念过了多久。
她把鞋底放下,解开盘在脑后的发髻,黑头发散下来,铺在肩膀上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站起来,走向床边。
我猛地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、我肚子疼。”
话说出口,我我方都听得出有多假。
她站住了,斜着眼睛看我。

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脸,只盯着我方的自如鞋鞋尖:“可能是白昼吃坏肚子了……我去趟茅房。”
说完,不等她反馈,我就拉开房门,一头钻了出去。
外头二月的夜风冷得彻骨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。我缩着脖子蹲在院子边缘的老槐树下面,听见屋里没什么动静。过了片刻,隔墙传来她“哼”了一声,再没别的了。
我在槐树下面蹲了好久,直到冻得受不住了,才悄悄摸进灶房,裹着那件破旧的大衣在柴堆上蜷了一宿。
三
第二天,回门。
按功令,新媳妇第二天要回娘家,新郎官要陪着。
我一大早就从柴堆上爬起来,把大衣藏好,装作刚从西屋出来的方式。西屋是我爹娘住的,我心想万一她问起来,我就说去陪我爹言语了。
可她没问。
吃早饭的时刻,我娘煮了小米粥,炒了一碟咸菜,还煮了四个鸡蛋。秀英端了碗粥,折腰喝,从新到尾没看我一眼。
我娘在灶台边劳苦,拿眼睛直瞅我和秀英。
“二柱啊,昨晚睡得好不?”
“好,好。”我赶紧说。
秀英没言语,把咸菜嚼得咯吱响。
我爹端着粥碗,望望我,又望望秀英,啥也没说。他在家里话本来就未几,一早上除了吃东西,就没出过别的声。
吃过饭,我推着那辆大致新的自行车,载着秀英去张庄。
自行车是去年打了一年散工攒钱买的,闲居舍不得骑,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。
秀英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拎着回门礼——两斤槽子糕和一包冰糖——另一只手抓着车座子边缘。
一齐上,她一句话没说。
我蹬着车子,嗅觉她那只手就搁在我背后的车座上,诚然没碰着我,可我总认为背上那块场合热辣辣的。
到了张庄,岳母还是在门口等着了。
那是个瘦小的老爱妻,头发斑白,满脸褶子,看着比推行年龄老不少。她一见咱们就笑着迎上来,接过秀英手里的东西,拉着咱们进屋。
屋里打理得还算干净,等于居品有限,堂屋里只消一张方桌和几条板凳。墙角放着锄头和扁担,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。
小舅子坐在炕上,见咱们进来,叫了声“姐”,又畏怯地看了我一眼,没叫“姐夫”。
秀英走当年摸摸他的头,跟她娘说:“虎子的药还在吃没?”
“吃着呢。”岳母说,“上回那医生说了,再吃两个月望望。”
“嗯。”秀英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二十块钱来,塞给她娘,“给虎子抓药。”
岳母推了两下,其后如故收下了,拿袖子擦眼睛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中午饭是岳母作念的,烩了一锅菜,烙了几张大饼。秀英在娘家倒说谈笑笑,跟她娘唠闲聊,还责备了虎子几句,说他写字任性。虎子也不怕她,嘿嘿笑。
可一对着我,她的话就少了,脸也绷起来。
吃过饭往回走的时刻,天色还早。我推着自行车,她走在傍边,两东说念主中拆开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。
土路上没什么东说念主,双方是返青的麦田,风吹过来还带着寒气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启齿说:“你那肚子疼,今天该好了吧?”
我手一抖,车把差点没扶住。
“咳咳。”我清了清嗓子,“还、还有点不安逸。”
她没再言语,步子迈得更快了,我推着车子差点跟不上。
回到家天还亮着。
我把自行车鞭策偏棚,磨拖沓蹭不进屋。大奎家正巧叫他媳妇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吃饭,我灵机一动,心想大奎家那盘象棋好像还没下完。
我跑去跟我娘说:“娘,大奎叫我去他家一趟,有点事。”
我娘正喂鸡,头也没抬:“去吧去吧,别太晚转头。”
我骑上自行车就跑,跟奔命似的。
到大奎家的时刻,他们正准备吃饭。大奎媳妇翠芬见我来了,又添了双筷子。大奎瞅了我一眼,嘿嘿嘿笑。
“又躲媳妇儿?”
“谁躲了。”我插嗫,“不是说了嘛,找你有事。”
“啥事你说。”
“呃……棋战。”
大奎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,翠芬在傍边也抿着嘴乐。
吃过饭,大奎把棋盘摆上。我俩从小下到大,他的棋路我闭着眼都能摸清。闲居互有输赢,可今晚我心不在焉,让他连杀了三盘。
“二柱,你这样可不行啊。”大奎说,“天天躲能躲到啥时刻去?娶都娶转头了,你还能一辈子不进那屋?”
“我知说念。”我盯着棋盘说。
“你知说念个屁。秀英是横蛮了点儿,可她也没打你没骂你吧?你一个老爷们儿,有啥好怕的?”
我想了想,大奎这话也没说错。秀英是凶名在外,可这成婚两天,她除了板着脸,也没对我怎么样。
可我等于怕。
那种怕是长在骨子里的,就像我小时刻被黑狗追过以后,到当今见着狗都绕说念走。
“再、再缓一天吧。”我说。
大奎叹了语气,不再劝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大奎家的炕上睡了。翠芬给我找了条被子,跟大奎家娃挤一个屋。大奎家娃才四岁,睡眠爱蹬被子,深夜我被冻醒了好几回。
可我宁可冻着,也不敢且归。
四
第三天晚上,秀英炖了鸡。
那只老母鸡是昨天从她娘家带转头的,我以为是岳母给的回门礼。秀英把它宰了,烫毛开膛,搁砂锅里炖了整整一个下昼。
汤炖得发白,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珠。秀英把鸡肉撕成条,码在白瓷碗里,推到我眼前。
她我方端了碗小米粥,就着咸菜丝,喝得呼呼响。
我看着她。她的头发今天再行梳过,用玄色的发卡别在脑后,额前有几绺碎发。她低着头,碗里的热气往上飘,把她的脸罩得不太明晰。
“看啥看,吃你的。”她说,头也没抬。
我夹了块鸡胸肉塞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,进口就化,咸淡也正巧。我又夹了一块。
其后我才知说念,她在家基本不炖鸡。她娘养的那几只鸡,下的蛋要给虎子补躯壳,逢年过节才舍得杀一只。这回成心把老母鸡带过来,是想着成了家,怎么也得给男东说念主作念顿好的。
她吃饭的时刻一直没看我,筷子戳碗的声息倒是一下比一下重。
我觉察出来了,她心里有事。
可我不敢问,怕问了又引出什么话来。
天很快就黑透了。
鸡叫过三遍,村里平静下来,只消迢遥的狗偶尔吠几声。
我磨拖沓蹭地洗了脚,坐在堂屋里跟我爹听收音机。播送里在讲本年的春耕筹划,我爹听得入神,我一个劲儿看墙上的挂钟。
九点钟。
九点半。
十点。
东屋一直亮着灯。秀英没出来催,也没喊我。
我心想,也许今天她也累了,没那心想管我了。
十点过一刻的时刻,我爹把收音机关了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困了,睡吧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斗殴西屋走。
走了两步,又折转头,去了东屋。
推开门。
秀英还没睡,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件东西在看。见我进来,她往枕头下面一塞。
我看清了,那是件男东说念主的穿着,深蓝色的中山装。
那穿着看着眼熟,好像在哪儿见过,可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“那、那是?”
她没回答我,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我在床沿上坐了片刻,周身不安详。
油灯的火苗闪烁闪烁,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颤颤巍巍。我看不清她是不是睡着了。
过了片刻,我清了清嗓子,说:“阿谁……我肚子好像又不太安逸……”
我的声息在平静的屋里显得十分响亮。
她没动,也没言语。
我以为她睡着了,心里松了语气,起身准备出去。
走到门边的时刻。
“砰——”
死后一声闷响。
我回头一看,是阿谁珐琅缸子。早上还搁在床头柜上,当今滚到了地上,里头的水洒了一地。
秀英还背对着我躺着,一动没动。
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我看不清她是在气如故在哭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我站了片刻,临了如故抱着被子出了门。
走进灶房,裹上那件大衣,躺在柴堆上。
柴火垛高下不服,硌得我骨头疼。我仰面躺着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我想起那件中山装。
蓝色的,四个口袋,领口有点磨损。
我爹有一件一模相同的,过年的时刻才舍得拿出来穿。那是好多年前作念的,闲居压在柜子最下面,我娘说那是他最佳的穿着。
可她手里那件是谁的?
番来覆去想了半天,想不出个是以然。
外头刮风了,灶房的门板被吹得轻轻响动。我裹紧大衣,闭上了眼睛。
五
第四天早上,我被鸡叫声吵醒。
从柴堆上爬起来,周身骨头像散了架,脖子也落枕了,歪着脑袋出灶房门的时刻,正碰上我娘端着猪食盆从院子里经由。
我娘望望我,又望望东屋顽固的房门,叹了语气。
“二柱,你这是闹啥呢。”
“没、没啥。”我歪着脖子说。
我娘没多说,摇着头走了。
吃早饭的时刻,秀英没出来。
我娘去叩门,里头说“不饿”,声息闷闷的。
我爹坐在桌边喝粥,喝了两碗,一句话没说。
吃过饭,我爹下地去了。我娘去河滨洗穿着。我一个东说念主在院子里转悠,不知说念该干啥。
东屋的门一直关着。
快晌午的时刻,那扇门开了。
秀英走出来,换了零丁干活的旧穿着,头发盘得牢牢的。她平直去了院子边缘,提起锄头,开动刨那块菜地。
正月里那场雪化了以后,地早就该翻了。那块菜地巴掌大,我娘说要种点萝卜白菜,可一直没腾动手来弄。
秀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,土壤翻起来,发出湿润的气味。
我站在院子里,不知说念该不该当年帮手。
她干了快一个时辰,中间停驻来喝了两次水。汗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,贴在脑门上。
我犹夷瞻念望地走当年,说:“要不我来?”
她把锄头递给我,一句浪费的话没说。
我接过锄头,接着刨剩下的地。
她站在傍边看了片刻,然后回身回了屋。
我一边刨地,一边悄悄瞧她的背影。她步辇儿带风,步子又大又急,跟别的女子少许不相同。
阿谁下昼,她把屋里的被褥全拆洗了,晾了满满一院子。又去鸡窝里掏了两个鸡蛋,去村口小卖部换了块肥皂。
她干活儿利索,作为不休,一个东说念主能顶两个。
村里东说念主途经的时刻,都要往我家院子里望一眼。有东说念主还停驻来跟我娘搭话,大概是探听新媳妇的事。
我娘跟她们说了什么不知说念,归正那些东说念主走的时刻,脸上都带着点看见笑的情愫。
太阳偏西的时刻,我在院子里劈柴。
秀英在屋里作念针线活,门开着,我能看见她坐在床沿上。夕阳的光从窗子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停驻手里的针线,昂首往外看了一眼。
正巧我也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她没躲,我也没躲。
阿谁短暂,我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嗅觉。这个女子,方式看着凶,可她作念的那些事,又不像是个蛮不温存的东说念主。
我折腰接着劈柴。
斧头落下去,木材应声裂开。
西边的太阳往下千里,鸡开动进窝了。
我爹从地里转头,扛着锄头,一脸窘迫。我娘作念好了晚饭,一家东说念主围在桌子边。
秀英也出来吃饭了,如故那样,闷头吃,不怎么言语。
饭桌上,谁都没言语。
六
天黑了。
那天晚上的天十分黑,莫得月亮,星星也寥寥无几的,像是被谁用一块大布蒙住了泰半。
吃过饭,我爹回西屋听收音机去了。我娘在灶房打理碗筷。
我坐在堂屋里,心不在焉地翻一册古书。
秀英在东屋,门半开着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猫头鹰叫了两声,声息在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我娘洗完碗,途经堂屋的时刻跟我说:“二柱,早点歇着。”
“哎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可我坐在那儿没动,假装还在看书。
那本书是狗剩昨年给我的,一册翻了不知说念些许遍的《农村电工手册》,里头的字我其实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挂钟嘀嗒嘀嗒地响。
八点过了。
九点过了。
东屋里忽然没了动静。
闲居这个时辰,她要么在纳鞋底,要么在补穿着,总有窸窸窣窣的声息。可今天,从刚才起,就再没传出少许声响。
我心里生出一阵不安。
又等了片刻,如故没声息。
我把书合上,站起来,走到东屋门口。
门半开着。
内部黑漆漆的,灯没点。
我叫了一声:“秀英?”
没东说念主应。
我推开门,摸黑走到床头,划了根洋火。
油灯点起来,火苗冉冉把房子照亮。
床上莫得东说念主。
被子叠得整整皆皆,枕头也摆得好好的。
我再一转头,看见门后面挂着块蓝布帘子,帘子在轻轻浪荡。
帘子后面是秀英刚嫁过来时带来的阿谁大木箱子,上面放着个蓝布职守。
刚才我进来的时刻,职守是开着的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凑当年一看,职守里是几张纸、两三个小布袋子,还有那件我眼熟的中山装。
我正想伸手去拿,忽然发觉不合劲。
我回及其。
油灯的光照在墙上,把房子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门后的暗影里,站着一个东说念主。
秀英。
她一直在屋里,一直在帘子后面。
她直直地看着我,眼神太过复杂,有垂危,有不安,还有一种我从未在职何东说念主眼里见过的东西。
我手里的洋火盒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微细的响。
“阿谁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“我不是要翻你东西……”
“刘二柱。”
她的声息有点发抖,声息压得低低的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俺今天问了你好几恢复,你都不吭声。”
“俺知说念你是怕俺。”
“可俺又不是老虎,你怕啥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我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。
像是哭过。
我看着她的脸,第一次发现她其实长得不算凶。眉毛是粗了点,眼睛也够大,可五官其实端规定正的。
接着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次,她不再夷犹,猛地伸动手来。
一只手收拢我后脖领子,另一只手扣住我裤腰带。
那双手劲大得不像女东说念主,手指头像铁钩子相同卡在我身上。
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,通盘这个词东说念主就被她拖得双脚离地。
“你...你干啥!!!”
我抗拒着,脚后跟在泥地上划出两说念深沟。
她咬着嘴唇,脸涨得通红,不吭气。
一甩,就把我通盘这个词东说念主摔在了床上。
木床“吱嘎”一声巨响。
我脑袋磕在枕头边上,眼冒金星。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她从门后面提起珐琅脸盆,把洗脸架子推到一边,然后拉过条凳,“咣”的一声顶住了门。又伸手把门栓插上,铁栓在铁扣环里发出逆耳的摩擦声。
作念完这些,她站在房子中间,背对着摇曳的油灯,胸脯剧烈出动,呼吸声很重。
那件灰布褂子被汗渗透了,贴在身上,勾画出谅解清醒的后背。她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要害捏得发白。
我认为我方像掉进了一个布置好的罗网里。

她转过身来。
伸手收拢我方外褂的领口。
用劲一扯。衣襟从中间裂开,扣子崩飞出去,弹在地上发出微细的响声。
我蜷在床角,牙齿忍不住打战。
可她莫得扑上来。
她蹲下了。
从床下面拽出阿谁蓝布职守,死盯着我,眼神里翻腾着太过复杂的东西。
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手心全是汗。
启齿时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:“刘二柱——你睁眼望望。”
她的眼泪滚了下来。
她从职守里抓出一张纸,用的力气太大,纸张边角被攥出了褶皱。
她把纸举到我脸前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睁眼望望,这是啥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。
纸的边缘起了毛边,折痕处都快磨透了,显豁被东说念主番来覆去地看过许多遍。上面印着红色的昂首——XX县东说念主民病院会诊解说——下面是任性的钢笔字,写着患者的姓名、年龄、病症。
患者的名字是我爹。
日历是1988年腊月。
那年冬天,我难忘。天冷得横蛮,家里的水缸冻裂了两回。我爹病了一场,发高烧说胡话,我娘急得团团转。其后又说要外出办点事,走了几天,转头以后就好了,也没再犯过。
这样多年,我一直以为我爹那次是去县城买药。
“那年俺爹得急病,亦然腊月。”秀英的声息从新顶传下来,“肠绞痧,疼得在地上打滚,嗷嗷叫唤。俺和虎子吓坏了,虎子才八岁,就知说念哭。”
她把纸放下来,却莫得收且归,就那么攥在手里。
“村里卫生员看过,说不行,得送县城。俺们找了好几个东说念主,都说天太黑、路太滑,不愿送。俺跪在地上给东说念主叩首,把脑门都磕出血了,也没东说念主应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其后,你爹来了。”
“那天你爹正巧途经俺们村,听见俺家院子里有东说念主哭,就进来了。他一看我爹那方式,二话不说,把东说念主背起来就往外走。”
“那六合着雪,地上的雪有半尺厚。你爹背着我爹,俺在后面打着电筒,一步一行地往县城赶。从张庄到县城,白昼骑车都得两个来小时,那天晚上你爹硬是背着走了三个多钟头。”
秀英越说越快,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到了病院,医生说是急性肠阻挠,再晚来片刻东说念主就没了。你爹把口袋里通盘的钱都掏出来了,三百块。那是他身上带的全部的钱。”
“其后俺爹如故没了。”她的声息低下去,“住了七天院,如故没救转头。”
“可那三百块钱,你爹一直没跟俺家要过。”
她蹲在地上,把那张会诊书摊开来,又提起职守里的其他东西。那几张旧单子,是当年县病院的收费字据,纸都泛黄了。还有几个粗布缝的小袋子,内部是分分角角的破碎钱。
“俺其后进城当小工,给东说念主家搬砖、和泥,攒了两年多,终于攒够了三百块。俺去你们村找你爹,想把钱还了。你爹说啥也不愿收,还说‘乡里乡亲的,帮一把算不了啥’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几张单子上来去摩挲。
“俺跪在你爹跟前不起来,你爹把俺扶起来,说:‘你要真记取这恩,就好好过日子,别老跟东说念骨干仗,名声坏了找婆家都难。’”
秀英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会诊书上,把墨迹都洇开了。
“从那天起,俺就下了决心——只如果你们家的事,俺豁出命去都行。其后有东说念主来俺家说媒,俺都问明晰了,先容的是谁家的。一据说是你们刘家,俺立马就应了。”
她昂首看着我,眼睛红了整整一圈。
“俺嫁过来,不是图你们家啥。你们家的彩礼比别家少一半,俺也没吭气。俺等于想着,这辈子给你爹当牛作念马,答复他的恩情。”
“然而俺嫁过来三天了。”
她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你躲了俺三天。第一天睡灶房,第二天躲大奎家,第三天又说肚子疼。今天晚上,你又想往灶房跑。”
“俺一直在想——你是嫌俺长得凶,嫌俺长得壮实,嫌俺名声不好。俺知说念村里东说念主背后叫俺‘母老虎’,俺知说念你怕俺。俺发怵,怕你一直这样躲着俺,怕你不要俺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双手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“俺想过,确切不行,未来咱就去公社,把分歧证扯了。俺不耽搁你……”
她哭起来的时刻少许都不像母老虎。
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家猫,蹲在地上,把我方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我坐在床上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那件中山装——我想起来了。那年冬天我爹外出转头以后,那件中山装就再没见他穿过。有一趟我帮我娘整理柜子,翻出来搁在最下面,袖口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印子。
我娘说:“你爹那件穿着啊,有一趟外出恶浊了,其后就舍不得穿了。”
我从来没问过我爹,那回外出到底干啥去了。
“秀英……”
我嗓子眼发紧,名字叫出口,后面的话全卡住了。
我从床上爬下来,蹲到她眼前。
她捂着脸,不愿看我。
我的手伸出去,在半空中停了停,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的肩膀很硬,肌肉绷得牢牢的,像一块石头。
“秀英,”我又叫了一声,“你看着我。”
她不愿。
我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,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,嗅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我不是嫌你。”
她不动了。
“我躲你,不是因为嫌你凶、嫌你丑。我躲你,是因为我从小生怕横蛮东说念主。小时刻被狗撵过一趟,打那以后,见着谁凶我都腿软。大奎说我是怂包,我也认。”
我的声息也哽住了。
“我不知说念你心里揣着这些事,少许都不知说念。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秀英冉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。
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子尖也红红的,腮帮子上挂着两说念泪痕。她咬着下嘴唇看着我,那方式跟她闲居判若两东说念主。
“你不嫌俺?”
“我不嫌你。”
“真不嫌?”
“真不嫌。”
她又哭了,眼泪哗哗地往外淌。这回不是原本那种压抑的、闷在喉咙里的哭,而是放开了声地哭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她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我的背,一下重一下轻。
“那你干啥躲俺啊——你知不知说念俺心里多落索——”
“俺还以为你不要俺了——”
“俺天天晚上睡不着,睁着眼到天亮——”
我由着她捶,等她累了,停了手,我才把她拉过来。
她的身子又硬又僵,像是不知说念该怎么被东说念主抱着。过了好片刻,她才冉冉减弱下来,额头抵在我肩膀上,呼出的气热烘烘地喷在我脖子根上。
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。
咱们俩就这样蹲在地上,谁也没言语。
外面的风停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槐树上的猫头鹰大概飞走了,再没听见叫唤。
七
不难忘过了多久。
我的腿蹲麻了,才扶着秀英站起来。
她擦擦脸上的眼泪,鼻头如故红的,眼睛周围肿了一圈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珐琅缸子,拿袖子把灰擦了擦,放了且归。
我在床沿上坐下,她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抖开,铺好。然后也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咱们两个东说念主比肩坐着,中拆开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。
“你爹,”她忽然启齿,“果然好东说念主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那年腊月二十八,路上连个鬼影都莫得。你爹背着我爹,走得裤腿全湿透了,棉鞋里灌满了雪。到了病院,把他放下来以后,他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好久,腿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息又有点发抖。
“俺其时刻就想,这寰球面,如故有好东说念主的。”
我侧及其看她。油灯下,她的侧脸线条很硬,可眼睛里却亮晶晶的。
“你咋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?”我问。
“俺想说。”她低着头,“可你三天都不跟俺好好说句话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我说。
她偏及其看我,像是在判断我这话是真的如故假的。
我把手冉冉伸当年,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她的手很粗,手背上的皮肤糙得像砂纸,指节粗大,硬茧厚厚地覆在手掌上。可那手是热的,热得发烫。
她没躲。
咱们俩就这样坐着,两只手搭在沿路,搁在她的膝头上。
又坐了好久。
外头传来我爹起夜的声息,西屋的门吱扭一声开了,脚步声去了茅房,又折转头,门关上,再没动静。
秀英的呼吸冉冉安稳下来。
“二柱,”她说,“俺不逼你。你如果还怕俺,咱就冉冉来。”
“不怕了。”我说。
她抿了抿嘴。
阿谁动作在她脸上显得有些不搭——一个闲居凶巴巴的女子,作念出这副情愫来,让东说念主看了心里也随着软了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她翻身躺下去,面朝里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。
我脱了鞋,也躺下来。
两个东说念主中间,隔了大致一根筷子的距离。
我听着她的呼吸声,心里头想,这个躺在我傍边的女子,为了答复我爹的一笔救命钱,把我方嫁了过来。在别东说念主眼里,她是母老虎,是悍妇。可在我不知说念的时刻,她一个东说念主扛着砖,和着泥,少许少许攒钱,就为了还一份她爹没能还上的情。
这样的东说念主,怎么会真的凶呢。
我侧过身,就着油灯临了少许光亮,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出动,听见她的呼吸冉冉变得绵长。
我把被子往她那里拉了拉,想了想,又把我方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上。
她没醒,也没翻身。
可她的手指蜷了蜷。
轻轻抓住了我的。
**
天亮了。
鸡叫头遍的时刻我就醒了。
秀英还是不在傍边。被窝那头还有她的余温,枕头上有几根碎头发,黑黑的,粗得发亮。
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息。
我穿上穿着走出去,看见秀英在院子里劈柴,汗水把额前的碎发打湿了,贴在脑门上。她抡斧头的动作又快又稳,一斧头下去,木头应声裂成两半。
跟我昨天劈柴时那副笨手笨脚的方式,透澈不相同。
她看见我出来,放下斧头,擦了把汗。
“醒了?”她说。
“醒了。”我说。
我娘的脑袋从灶房门口探出来,往这边望了一眼,又缩且归了。
吃早饭的时刻,我爹坐在老位子上,端着粥碗,如故那副不言语的方式。可我沉着到,他看了我好几次。
等我娘起身去盛第二碗粥的时刻,我爹忽然放下碗,说了句:“二柱,你今天跟秀英去集上买点东西。快春耕了,种子该置办了。”
我说“好”。
秀英折腰喝粥,没言语,可她的耳朵红了。
出了门,走在土路上,秀英走在我傍边,步子迈得一如既往地大。
我忽然发现,她步辇儿的时刻,腰板挺得十分直。那步辇儿的状貌,搁在军队里大概能当尖兵。
到了集上,东说念主还不少。卖种子的、卖耕具的、卖布疋穿着的,吆喝声接连络续。
秀英走在前边,我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后背在东说念主群里挤来挤去。
她走到种子摊前,蹲下来看玉米种子,用手抓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跟前闻闻,抬动手跟摊贩说:“这去年的陈种吧?芽率还有些许?”
那摊贩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翁儿,被她说得一愣:“小姐你咋看出来的?”
“样式不合,闻着也不合。”秀英站起来,“低廉点,否则俺去对面买了。”
老翁儿陈思了两句,临了如故降了价。
秀英掏出钱来付了,把种子口袋扎好,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。
我在傍边看着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
她回头看见我杵在那儿,说:“走啊,发啥愣。”
“你懂得真多。”我说。
“俺爹没死的时刻,家里的地都是俺帮着种的。”她说,“俺爹说,种地是门技巧,得学。”
咱们又在集上转了一圈,买了些破碎东西。她还价还价的方式少许都不邋遢,卖布的阿谁胖女东说念主被她砍得直摇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忽然在一个摊子前边停驻来。
那是个卖梳子的摊子,摆了一堆木梳、塑料梳,还有一种红色的塑料发卡。
秀英提起一把木梳,在手里番来覆去地看。那梳子作念工一般,上面刻了几说念毛糙的斑纹。
她看了半天,放下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多看了那梳子一眼。
等她走远了两步,我掏出生上仅有的三块钱,把梳子买了下来,揣在兜里。
赶上她的时刻,她问我:“你干啥去了?”
“没干啥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追问。
八
日子一天天当年。
春耕开动了,田庐的活儿多得干不完。秀英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了,翻地、播撒、挑水,干起来比村里的壮劳力还利索。我跟在后面想帮手,常常被她嫌弃。
“你那锄头拿法不合,别把苗伤了。”
“挑水的时刻腰要挺直,你那样容易闪着。”
“这沟挖得太浅了,水浇上去就流光啦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刻,嗓门如故很大,语气也冲。可我听着听着,认为莫得那么吓东说念主了。
有一趟,邻居王婶途经我家地头,看见秀英正弯着腰拔草,就停驻来跟我娘唠嗑。
“你家二柱这媳妇,干活儿倒是把好手。”王婶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我娘说,“等于脾性急了点。”
“急就急吧,颖异活就行。”王婶说。
秀英大概听见了,拔草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接着拔。
那天晚上吃饭,我娘给秀英夹了块肉:“秀英啊,今天累了吧,多吃点。”
秀英端着碗,低着头说了句“谢谢娘”,声息小小的。
我从来没听她用这种声息说过话。
晚上回屋,她从柜子里翻出那把木梳,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梳头发。她的头发又黑又粗,梳起来沙沙响。
“这梳子还行不?”我装作不经意的方式问。
她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又梳了两下,停住了,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俺难忘那天在集上,你落在后面了片刻。是不是那会儿买的?”
我被她问住了,挠了挠后脑勺:“呃……是。”
她没言语,把梳子放回柜子里,关柜门的时刻,我看见她嘴角翘了翘。
九
天气一天比一天和顺起来。
麦苗从土里钻出来,田园绿了一派。我在田埂上修水渠,秀英带着几个铁小姐队的在路边挖排水沟。
中午歇晌的时刻,大奎拿着一壶水凑过来,评头品足地问我:“这几天咋样?不怕了?”
“怕啥。”我说。
“哟呵。”大奎拿胳背肘捅我,“不毛糙啊,连母老虎都不怕了。”
“别瞎叫她。”我说,语气有点冲。
大奎愣了一下,看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乖癖。
“行行行,不说她。”他把水壶递给我,“喝点水,瞧你那脸晒得。”
我接过水壶喝了涎水。田埂那头,秀英正蹲在沟沿上,用手拢着土。她干活的方式很专注,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,滴在土壤里,她也不擦。
大奎顺着我的眼力看当年,又看转头。
“二柱,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啥?”
“没啥。”大奎嘿嘿嘿笑,站起来走了。
太阳落山以后,咱们收了工回家。
吃过晚饭,我爹在院子里吸烟。我叫秀英把屋里那张小板凳端出去,两东说念主坐在槐树下面歇凉。
晚风从田庐吹过来,带着土壤和庄稼的气味。迢遥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放得十分响,迷糊能听见是豫剧《向阳沟》里的一段。
“二柱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梳子。”她说,“俺好多年莫得梳子了。”
“以前的呢?”
“以前有一把,是俺爹给俺买的。其后虎子摔了腿,俺把梳子拿去跟东说念主家换了膏药。”她说得很等闲,像在讲别东说念主的事。
我心里不好受。
她巧合看出了什么,荒僻地笑了一下:“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我给你买一把新的。”我说。
“这把就挺好。”她说。
月亮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子里照得发白。秀英的脸在蟾光下,显得比白昼轻柔了不少。
十
天气越来越热,入伏以后,田庐的活儿更重了。
那天中午,日头正毒,田庐密不通风,东说念主站在里头跟蒸笼似的。
秀英挥着锄头在地里锄草,我跟在她后面捡拾杂草。她忽然停了下来,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,然后身子晃了晃。
“秀英?”
我扔下手里的草跑当年,刚好扶住她。
她脸白得吓东说念主,嘴唇少许血色都莫得,眼皮耷拉着。我伸手摸她的额头——烫得跟火炉相同。
“秀英!”
我把她背起来,往村里跑。她在背上昏昏千里千里的。
大奎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,一看这情况,赶紧跳下来帮我。咱们俩一东说念主扶着一边,总算把她送到了村卫生所。
卫生所的医生给量了体温,说是中暑了,再拖片刻怕是要出事。给打了针,又开了几包药,顶住说让她好好歇几天,不行再下地了。
那天晚上我把她扶回家,熬了粥端到床前,一口一口喂给她喝。
她靠在床头,喝了几口粥就不愿再喝了,闭着眼睛歇着。我端着碗坐在傍边,看着她。她脸上的肉这几天瘦了一些,下巴都尖了。
过了片刻,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二柱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俺这辈子,没被东说念主这样伺候过。”
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着我,眼神清澄清亮的。
“俺爹死得早,俺娘身子弱,虎子又不顶事。打小到大,都是俺护理别东说念主,没别东说念主护理俺。”
她伸动手来,手如故很粗,可动作轻得不行再轻,碰了碰我的手臂。
“二柱,俺这心里,比啥都稳固。”
说完,她把手收且归,闭上眼睛,呼出的气喷在我手背上,又热又潮。
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
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我起身去添油。走到柜子前头的时刻,看见阿谁木梳搁在柜面上,上面还缠着几根她的头发。
我把灯添满油,又坐转头。
她睡得很千里,呼吸均匀。
十一
秀英养了三四天,身子才冉冉好利索。又养了几天,她又能下地干活了。
村里东说念主对她的气派,也在冉冉变。
以前提起张秀英,都说“那母老虎”,嫁东说念主了确定要翻天。可从她中暑那回起,我娘逢东说念主就说,我家二柱阿谁媳妇,心眼实,颖异活,对她和二柱爹也孝敬。
有一趟王婶来串门,看见秀英给我爹纳鞋底,那针脚密密实实的,搁下鞋底说:“手巧着呢,这针线活儿,当今年青女子可不会了。”
还有一趟,大奎媳妇翠芬来借醋,看见秀英在院子里洗我干活的脏穿着,袖子卷得老高,洗得满头大汗。翠芬且归就跟大奎说,二柱家那媳妇,除了脾性暴点,真挑不出误差来。
大奎在牌桌上跟东说念主念叨,被我听见了。我嘴上没说啥,心里却好意思得很。
到了秋收,秀英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一直干到天黑才转头。她割麦子的速率比我都快,几垄地在她手里,跟割韭菜似的皆刷刷倒下去。
村里东说念主义了,暗自里也在说:“张庄那母老虎,进了二柱家门倒变样了。对公婆孝敬,干活儿也拚命。倒是个好媳妇。”
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秀英耳朵里。晚上咱们躺在炕上,她忽然笑起来。
“咋了?”
“今天张婶来串门,说俺是好媳妇。”
“那有啥好笑的。”
她翻了个身,面朝我:“你知说念张婶以前说俺啥不?”
“啥?”
“说俺是天煞孤星,谁娶谁灾荒。”
她说完又笑。
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动,她好像不那么介意别东说念主言语了。
十二
立秋以后,我发现她的肚子缓缓迥殊来了。
她我方不说,我也没察觉。如故我娘眼尖,有天吃饭的时刻盯着秀英看了半天,忽然放下筷子问:“秀英,你这几个月没换洗了?”
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娘欢畅得合不拢嘴,跑出去跟我爹说。我爹蹲在门槛上,抽了好几袋烟,临了说了句:“好。”
晚上秀英洗脚的时刻,我蹲在她跟前,看着她的肚子。隔着穿着还看不太较着,可如果仔细看,如实是饱读了少许。
我伸手想摸一摸,手伸到一半又缩转头了。
她一把收拢我的手,按在我方肚子上。
隔着薄薄的秋衣,我能嗅觉到那里头硬硬的,饱读饱读的。
“笨蛋。”她说。
我没吭声,手就那么搭在她肚子上,一动不动。
那天晚上咱们躺在炕上,她忽然说:“二柱,你说咱娃如果随了俺的脾性,你怕不?”
“怕啥。”我说,“再凶亦然我孩他妈。”
她抿着嘴憋笑,好笑意根蒂憋不住,从眼角眉梢往外溢。
十三
腊月里,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花从早上开动飘,到中午六合都白了。鸡缩在窝里不愿出来,屋檐上挂了长詈骂短的冰凌子。
我爹把火炕烧得很热,屋里暖烘烘的。
秀英当今肚子大了,步辇儿不太浅易,最近更多时刻在炕上作念针线活儿。
我爹看着外头的大雪说:“这雪下得好,来岁麦子获利确定不赖。”
我娘在灶房里劳苦,炸油糕的香味飘得满房子都是。快过年了,各家各户都开动忙年货,敲牛宰马,蒸馍炸糕,吵杂得很。
我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来,抖掉身上的雪,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。火光映在脸上,热烘烘的。
秀英坐在炕上,身旁放着一堆针线布料。她正在作念一对小虎头鞋,红色的鞋面,黄色的丝线绣出虎头纹样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倒有几分俏皮。
她的手如故那么粗,可捏着针线的时刻,动作却轻巧得很。针尖在布料上来去穿梭,针脚比纳鞋底时密了不知些许。
“二柱,”她头也没抬,“你说这双鞋,咱娃穿得合乎不?”
我凑当年看,那鞋子还没我巴掌大,虎头绣得活天真现的。
“合乎。”我说,“你这技巧,比供销社卖的还好。”
“贫嘴。”她说,嘴角却翘起来了。
她咬断线头,把作念好的虎头鞋举起来,借着窗外的雪光端量。雪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映在她的脸上,那张闲居凶巴巴的脸,当今看起来关怀得不像话。
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,还有小孩放二踢脚的尖叫声。要过年了。
我爹从西屋出来,坐到堂屋里,拧开了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歌,歌声飘出来,在雪天里显得颠倒响亮。
秀英听着歌,把虎头鞋收进职守里,又开动纳另一只。
我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,火噼里啪啦烧着。
她忽然启齿说:“哎。”
“嗯?”
“忘了跟你说了——今天晌午,俺嗅觉到娃踢俺了。”
她把针在头发上抹了抹,昂首看着我。
“一下一下蹬得可带劲了。俺就想着,这孩子性子确定随俺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刻,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看着她,看着她谅解的肩膀,看着她粗大的指节,看着她微微迥殊的小腹。
忽然认为,她少许都不像母老虎。
倒像一只守着窝的猫。闲居弓着背、炸着毛,对谁都不寂静,可一朝认定了这个场合是她的家,就把最软的那一面亮了出来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六合间白花花一派。
屋里的火烧得正旺。
秀英接着纳鞋底,针线在她手里沙沙响。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,安平静静的。
我在灶前添柴,把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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